我国历史上是很尊重胡子的,不少人都有过“美髯公”的美称,所以有些画家,便也养起长髯来。第一个使人想起的就是白石老人,清癯的面孔上,飘洒着萧疏的长髯,根根见肉,看上去真有飘飘欲仙的样子。老头长胡子不稀奇,难得的是胡子长得好、长得漂亮。古代人并没有保险剃刀,更没有涡旋电动刮胡器,男人个个年纪大了要长胡子,但是“美髯公”毕竟也不多,所以白石老人的一派长髯,真似乎是有几分“仙”气的。活了九十七岁,同文征明差不多,也许真同美髯有点关系。
由于白石老人的胡子潇洒,有的人年纪很轻,便也留起胡子来,想同白石老人媲美。大干居士或者意在于此吧。不然三十多岁为什么留大胡子呢?再有一位就是六十年前大名鼎鼎的王梦白。他自号“彡道士”,“彡”字音衫,“说文”、“广韵”中都有,是象形字,训为“毛长也”。这个别号有些怪,实际就是以胡子自夸的,当时只是三十来岁的人,却养了一把好胡子,因而自号“彡道士”。以此自夸,也以此出名。
王梦白的画,造诣很高。他的绝技是写生,一切难描难画的动物,如猴子、乌龟、猪猡、乌鸦等别的画家不画的东西,经他画出,不但唯妙唯肖,而且奇趣横生。他曾为其入室弟子李漪画“十二生肖图”,有人为之题嵌字格诗云:“世情偃鼠已满腹,诗稿牛腰却成束。平生不帝虎狼秦,晚守兔园真碌碌。龙汉心知劫未终,贾生痛哭原蛇足。梨园烟散舞马尽,独剩羊车人似玉。子如猕猴传神通,画课鸡窗伴幽独。板桥狗肉何可羡,当羡东坡花猪肉。”
其诗亦十分巧妙。王梦白画花卉师法新罗山人,山水小幅亦极高古。所居曰“破斋”,生活潦例,去世很早,小于白石老人近二十岁,其去世比白石老人约早二三十年。有人挽诗云“须髯终不预天年”。其年龄辜负了这把大胡子了。梅兰芳学画,请的老师就是王梦白。
说王梦白是某种工匠出身(似乎同“芝木匠”出身的齐白石一样),这是不对的。他不是工匠出身,是“布贩子”出身,这一点又有点像曾任大总统的曹锟了,他是以“布贩子”出身当上大总统的。布贩子荣任瑞蚨祥大掌柜似乎是名正言顺,当大总统与画家似乎都不是正途出身了。
当然画家与布贩子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,只不过说明情况而已。同样,胡子与画家也并不是完全不可分割的,留起来就是胡子,剃掉了就光嘴巴子,王梦白先生已作古多年了,但其人室弟子王雪涛先生还健在,当年也曾留着墨墨黑的、很神气的仁丹胡子,后来却也剃掉了。如今,也很少人知道王雪涛先生留过胡子了。
现在外国人留胡子很普通,二三十岁便于思于思,而在几十年前,好像中国人留胡子也是一股风气,不只是画家,其他各种文化界人士、学者、教授、画家,不少都留着胡子,只有梨园界的人,不论老少都不能留胡子,留上真胡子就不能戴假胡子,不能勾彩打大花脸,更不能搽胭脂抹粉装二八娇娃。梨园界一留胡子便表示谢绝铅华,不再登台,所以沦陷时期,梅博士蓄胡便是明志,至今传为美谈。
留胡子,有几种原因:一是爱神气,二还是装老,摆老资格,俗话说:嘴上无毛,办事不牢。又说:吹胡子瞪眼。如果没有胡子,这些便都办不到。有时候年纪青青作什么长之类的事,更是毛头小伙子不足以压众,便留上大胡子以冒充一下,近代有名的例子就是在梁格庄给光绪守陵的梁鼎芬。清代末年,梁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,上书弹劾李鸿章,被兔去职务,革掉翰林,遣送回广东番禺县老家,一下子出了名。粤大书院要请他作“山长”,他因为年纪只有二十七岁,不免有些犹豫,于是决定留胡子,广东好事者为他蓄须,都来祝贺,名曰“贺胡会”。香山黄蓉石为他留胡子特地写了一首七言古诗,诗的结尾说:“安得从游赤松后,不作虬髯带革囊。”简直把他比作张子房、虬髯客般的英雄人物了。谁知道他后来是顽固不化的遗老呢?我还见过一张他在北京家中和人合拍的照片,是夏天光景,在院子里月亮门木屏风前,身穿绸大衫,脚着双粱鞋,坐在椅子上,大胡子飘在胸前。
在著名学者、大学教授中,以美髯著称的,首先使人想到是陈垣(援庵)先生,他在担任辅仁大学校长的时期中,一直飘洒着胸前的长髯,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。几十年前,我考大学时,也曾投考过辅仁,当时沈兼士先生还没有去重庆,由沈主持暑假招生考试,笔试完了,口试正问到我时,陈援庵先生身穿蓝纺绸大褂,飘洒着长髯进来了,一边看考试情况,一边问了场上几位教师一些话,便出去了,匆匆之间,得瞻风仪,给我留下极为潇洒的印象。辅仁的几位先生中,现只有周祖漠先生健在,算来也已很老了,而当时正是身穿熟罗长衫的风度翩翩的青年教授。现在有世界名望的加拿大的女词人叶嘉莹教授当时正读大一。美国著名的原子加速器专家邓昌黎教授这年刚考进辅仁。我因为穷,后来没有在辅仁读书。
在北京大学早期的教授中,海盐朱迪先(希祖),是有名的大胡子,背地人叫他“朱胡子”,当面人称他为“而翁”,其实其年龄也不过四十来岁。他收购旧书的本领特精,好多书商都弄不过他。琉璃厂各旧书店,没有不知道“朱胡子”的,和外号“破伦”的伦明(广东东莞人,字哲如)同样出名。他买到的史部的秘籍最多,尤其是晚明万历以后的奏议,稿本,极有价值。后来他离开北大,到广州教书过了五六年,翩然回到北京时,熟人都不认识了,原来胡子刮得精光,变成美少年了。
丰子恺先生从年青时也留着一大把好胡子,又是文、又是画,又是翻译、佛学,无一不精,加以瘦小的身躯,一囊美髯,似乎有点仙风道骨,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。我与丰先生原本不认识,有一次在上海霞飞路一家邮局中寄信,我看他用的大型白棉纸红栏的中式信封,一半写中文,一半写英文,寄给新加坡某法师。灰竹布长衫、长髯,一望而知是丰子恺,我便开玩笑道:“丰先生,好久不见了。”子恺先生一边望着我,一边似曾相识地招呼我道;“哦,你大概一年多没有到我家来了吧?”这样居然真认识了他,也真是“缘缘堂”的一缘了。
名教授唐兰先生也是一把大胡子,三四十岁时,一直如此,不知道的人也以为他已六七十岁了呢。后来也一下子剃光了,曾有人间他:“先生,为什么把胡子刮了?”他笑而不答,看来那时胡子已不合时宜了。